一只茶碗

過作陶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不管拉的坏好壞,不需要逐一翻看底部簽名就可以非常容易於一堆作品中分辨熟人的作品。作品裝窯入燒時通常是按照窯內空間條件而隨意將作品分散排入,陶藝教室的工作人員在出窯時也自然本能的將同一個人的作品歸類放置一處。這種直覺反應的經驗實在有趣。

但是這種自然本能反應現象會在有志於此業的學人身上消失,變成某宗某派的形制。這種可惜、帶點矛盾的現象讓人困惑。不是說要有創造力或是個人特質嗎?濱田庄司說;「學習一個名匠宗師的技藝風格很難,但要將之丟掉更困難」。不經過嚴格訓練無以成器,經過訓練又喪失創造力,這實在兩難。

說兩難也許是帶著某種時代價值觀的看法…一種當代人的立場。在尚不久遠的中國水墨傳承中;尊師重道、講求門派的年代並不這麼想,至少先得把神話式的技藝學好才談「博覽百宗,成一家之言」呢。在西方古代嚴格的工匠傳承中亦然,即使古典油畫的範圍在傳統西方也沒有藝術家這個稱謂。以探求原創發展個人風格、自後期印象派以降的傳統油畫技法則是退步的。這是說傳統藝術技法無法滿足當代藝術家為了某種精神目標的探求所需。這種情況在現代陶藝界也類似。

現代陶藝在Peter Voulks等人的手上變了樣子,一發不可收拾的遠離了「陶藝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定義。轉向現代藝術、個人或社會意義的探求方向靠攏。這又逐漸的與傳統陶人產生分歧對立,並以強勢的藝術理論和新定義強占了發言權。也因此造成一種矛盾與尷尬的情勢;陶藝一方面具有現代藝術創作的形象,一方面卻帶著悠久的傳統工藝性格。在日本形成了新舊勢力之間涇渭分明的現象,八木一夫,伊藤公象的現代陶藝帶著探討時代意義、日本特有的精緻手感的向各地的窯場陶瓷傳統宣戰。在台灣則呈現一種分分合合、既對立又含混的隨意現象;有腳踏兩邊,左手現代、右手傳統的陶藝家窯主,有忘了什麼是遵古法製的傳統創新者。有雕塑樣態化的純粹形式主義者。

從現代科技發展、無所不在的處數求用下。慾望與愉悅之間常是失衡狀態…太過簡單得來的量產品讓慾望迅速得到填充、卻讓滿足緊隨追趕。在綠色設計與廉價的第三世界產品的矛盾之間,我越來越珍惜樸素的傳統的手工了;一種儉樸的交換行為。一種漫長生命經驗堆疊出來的事物。一只掏洗摩挲慾望化成日換星移的茶碗可是令人寧靜的喜悅了。

一只好茶碗、好的陶器並不必存著討好人的心理,像一個自得的人,圈足胎底,器身碗形,口緣引流,手把握感,結構韻律,質地與燒成之間所產生的一種完整渾然的適切感。在無言無形之中、點點滴滴的紀錄陶人身口意與一舉一動。嗯…騙不了人的。一切的發生都在「天火」、「地土」與「陶人」的相互對話中…。

面對火那種亙古的神秘,在西方、在東方都是歷史起源與神話的元素。希臘神話裡;火神一瘸一瘸、孜孜不倦的為眾神打造黃金盔甲、武器和精美的珠寶。火…氧化…我們身體從出生就開始的初燃…緩慢氧化燃燒至衰老至灰燼,都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窯燒時火光熊熊的神秘儀式與遠古記憶中,一只逐漸冷卻的手工陶器同樣紀錄著一段與我們身體類似的過程。我不想太涉入這個遐想的情境,畢竟截至目前我是一個相信佛說的無神論者。總之,一個有覺知的陶人費盡心力做出來的事務,終究要經過難以言詮的神秘之火去蛻化凝結。在傳統以木柴為火源的窯工大約在年歲稍長時視力就衰退甚至失明。嗯…一種自然嚴苛的過程。

天火入窯的控制、變化與經驗多端細微,而陶人的坯工呢…那種忠實的紀錄人、族群的某種文明行為。文明!多神聖諷刺的字眼。陶人在做工時不會理會這些的。要做出一只好陶器,首先泥料要精、坯胎要做得強韌…也許厚也許薄。但都要密實、均勻與強韌。慎選土料,掏洗、養土、精挼缺一不可,之後的做工技術更有依循。優秀陶人做出的坏體像一個結實精神的人體。這種境地無法言說,只能實地體會。在經年累月的傳承中有技術,有經驗。以兩百多年歷史的台灣南投陶中拉大坯的「大擠」技術是一個例子…。

「大擠」為臺語,「大ㄉㄨㄚ 擠 ㄐㄧˋ」。這種大擠為臺灣早期陶工發展出來的製陶工具。用在拉坯中,尤其是在拉大型坯時的重要技術。大擠拉坏技術起源於南投水里窯區,水里陶工做大坯自古有名。大坯製作有兩大類;一為圈泥…以圓型泥餅做底 (稱為起底) 配以碗口大的長泥條、倒走、圈泥、拍打成器。另一為拉坯成形,土料濕軟以節省陶工氣力,也較容易博泥並避免泥性應力所產生的缺陷。但是濕軟的土料站立性極差,加上臺灣地處陸塊邊緣、地質變動劇烈、在咸少古老地塊和原生土礦的天然條件之下,水里陶工師父逐次發展出適合這些條件的技巧。

大擠為一段圓木,直徑約八公分、長約十二公分上下,依照陶人的需要而定。料土經過推正中心、開洞、拉高成瘦腰直筒後,即以「大擠」圓木倚靠坏體底端。一手在內,內手指尖聚勁抵住外面倚靠坏體的「大擠」圓木,從底部弧形轉動上升、逐漸擴張坏體乃至成形,此稱「走泥」或「行土」。

「走泥」這種技巧用勁相對輕巧,費力較少,卻有令人驚異的效應。做好的坯體堅實有彈性、坯壁薄,陶工們稱為「磁骨挑朗」。直筒坯體在走泥的擴張成器型後高度不墬是另一特徵。濕軟的土料一變成為密實、薄而有彈性的坯體。「大擠」圓木使用技巧的高下…陶工口中的行話;「行土」或「起土」、如此形容著同濟間的評斷字眼。國民政府遷台後,鶯歌窯區興起。水里師傅應聘至鶯歌從事陶作,被尊稱為「水里師」。「水里師」一詞因而成為專業與尊敬的象徵。

陶瓷做工在悠久的歷史裡逐步發展得複雜多變,並與土釉相倚混融。作工、土料與各種礦物成分組合、以窯火高低燒法而形成陶瓷龐大的系譜。且不管那些現代科技的方法。在東方中國;陶瓷的釉藥及彩飾起源於單純的植物灰…。植物灰加上一點土料、一些礦物就這樣開始了人類淵源流長、陶瓷釉彩的歷史。

中國偉大的青瓷釉系、黑天目釉系統都是灰釉的發展。以灰釉為基礎的調和可以產生青,綠,黃,褐,黑等顏色。單單一個青瓷釉就有天青、影青、橄欖青、雨過天青等複雜的色調。而天目(烏金)黑釉更是傳奇,在中國不好黑色的民間烏金釉有各種不同的效果,傳到日本被稱為「天目」並傳播至歐美。油滴,兔毫,玳瑁…。以油滴為例,是在深褐、黑色的釉面上產生如水面油漬的斑點,一般為銀色斑點,大斑點及色澤的變化都是追求的課題。

在歐洲繼承希臘陶瓷的羅馬帝國則發展出來羅馬鉛釉系、以及從埃及延續的泥漿釉…,羅馬鉛釉經過絲路東傳到中國。是中國唐三彩的濫觴。這一點中國學者則非常有意見的認為羅馬鉛釉來自中國唐三彩,就好像認為茉莉花歌謠出自中國一樣的堅信。而在遍及羅馬帝國各地、型製統一的建築格式中大量應用的鉛釉水管。羅馬鉛釉被認為是羅馬帝國的衰亡的肇因之ㄧ。我不是史學人,這些待查。

釉藥的追逐者帶著煉金術的夢想擴張這方面的知識與技巧。至今的陶藝界中仍不乏渴望在至少一仟七百萬釉藥系統中發現致富的金礦。珍藏在日本正倉院的中國古代天目釉茶碗…「曜變天目」在黑色的釉面上閃耀著彩色的油滴斑光芒。這個價值難以估算的「曜變天目」至今無人可以重做而成為煉金術的夢幻…。

我可是認為這些令人頭暈的夢境與真正的陶人無關,與下面這二個老人、少年也無關…。

研究希臘陶瓷史、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帶著研究與和善的眼神問著桌前的年輕人說;「你想找一個具有永恆感的材料而決定從事陶藝…這是一個雖然堅硬但易脆的材料。…如果你的陶作摔破了呢?」。

年輕人帶著無奈說;「…還在那裡呢…」。

老教授推了推滑落鼻尖的眼鏡,回頭對行政助理說;「這個學生我想要…」

那麼,喝茶去吧…悠閒的下午茶,帶著深山氣息的中國老普洱,優雅的日本煎茶,還是風味獨步的台灣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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